喝茶闲聊,有朋友告诉我,“银南翔”之称,是因为过去南翔盛产棉花,收获时节南翔一片银白色,故名“银南翔”。“银南翔”过去还有个叫“棉伯浜”的地方,据说被改名“绵伯浜”。朋友有些不解,说改名的人也许对嘉定的历史不够了解。
历史上的嘉定是一个棉布之乡。“嘉邑之男,以棉花为生。嘉邑之女,以棉布为务。棉花以始之,成布以终之。”民国十八年(1929),黄天白先生在《通俗教育月刊》著文《嘉定布史》中,详细记录了嘉定棉布种植织制等史实,称“嘉定昔日以‘布’著名”“为邑人生之大宗”。

资料图
《嘉定布史》认为,宋嘉泰年间(1201-1204),安亭归氏“以灰药涂布,染青”,名“药斑布”,“此仅取外来之布,加以花色,尚未知若何纺织也。《辍耕录》云:‘松江乌泥泾始得棉花种。至元至正间,黄道婆自崖州来,教以弹浣之法。’《五茸志逸》云:‘黄道婆教人纺纱、配色各法,织成被褥带帨,其折枝团花棋局字样,粲然若写。’嘉定比近松江,纺织之法,于元季由松传入。嘉定有布,乃始于是时。”
嘉定襟江滨海,明代,因海岸线向外延伸,地势凸高,自然环境的变化导致不宜种稻,而宜植棉。当时境内十亩农田中九亩为棉、一亩为稻。明代王鏊《姑苏志》有记:“木棉布,诸县皆有之,而嘉定、常熟为盛。”
明初,嘉定是重赋之区。洪武年间,由于连年超额征税,嘉定欠朝廷不少田赋,民不聊生。明永乐年间,江苏巡抚周忱与苏州知府况钟周密核算,据实上奏朝廷,“以邑不产米,家习纺织,奏请民输布一匹,准米一石”,以布匹代替粮食缴税。宣德皇帝准奏,使嘉定百姓受其惠。嘉定城中有一座思贤堂,专门纪念对嘉定做出贡献的清官。思贤堂有周忱石刻画像、周公赞录碑,表达了百姓对周忱的感念。
明清时期的嘉定纺织业,灿若群星。外冈的飞花布“以染浅色,鲜妍可爱,他处不及”,钱门的丁娘子布“纱细工良”,南翔的扣布“光洁而厚”,娄塘的斜纹布“斜纹间织如水浪胜子,精者每匹值至一两,匀细坚洁,望之如绒”,还有线毯、紫花布、茶花布、高丽布等品种达二十余种。南翔、娄塘等地,布商云集,运销各种棉布到南北各省。

织布机
据史抖记载,清代,嘉定南门外有经营土布的行庄十几家,自早到晚,买卖不绝,“纱场巷”的地名由此而得。东门外沿练祁河北岸为土布市场。朱彝尊有诗云:“练江风物最牵怀,药布筠筒布满街。”诗中“练江”是嘉定别称,“筠筒”即竹刻笔筒,“药布”即药斑布。诗人笔下的“布满街”是一种何等的盛况啊!
清末有娄塘印有模,在上海经营花纱业,赴美考察归来带回大批美棉种子,免费分发家乡农民,并请专家下乡指导试种。
清光绪年间起,“洋布盛行,土布日贱,计其所赢,仅得往日之半。”尽管手工纺织开始寥落,但继之而起的现代纺织,在嘉定仍为主要产业。1934年,顾吉生、陶继渊等人集资,在嘉定西门外创建嘉丰纺织染整厂,成为市郊规模最大、设备最先进的棉纺织企业。主要产品有丰鹤牌细布和士林布等,因选料精细、加工精良,产品深受市场欢迎,行销海内外。
由棉花形成的产业链四处可见。娄塘地区的陈风鸣经营的陈公茂花行,生产的皮棉质量上乘,时称“南太皮棉”,是上海棉花同业公会中的名牌产品,产品遍及上海、江苏等地。还有嘉定西门孙菊如的同丰泰花行,生产的“南太皮棉”也曾风靡一时。之后,嘉定唐家弄的成泰兴花行又成业内翘楚。
前不久,我曾读到一位87岁老人杨培怡的文章,写到他小时候离他家最近的东门外仁德丰花行:“厂房在东门外嘉罗公路旁,一排四间平房是加工车间,另一排三间平房为库房”,“仁德丰花行在当时,算得上是一家现代化的工厂。因为主要设备是钢铁制造的,且由电力驱动,在那个年代还是比较少见的。轧花行是以子棉为原料,通过轧花机将棉花纤维从子棉中剥离出来,得到皮棉和棉籽。皮棉进一步加工后,在纱厂里纺成棉纱,从而织成毛巾或布匹。”
为有序管理棉花、棉布市场,民国二十九年(1940年)前后,棉业同业公会在嘉定西(现清河路215号),建造“嘉定棉业公会”大楼,坐北朝南,占地约五百平方米,为中西式砖混结构的二层楼房。

嘉定棉业同业公会大楼旧址
嘉丰纱厂的创办,嘉定棉业公会的建立,以及之后的嘉新、永嘉纱厂,恒泰、合成毛巾厂等企业的出现,都是嘉定棉布之乡发展历史的标志。
1958年,嘉定由江苏省划归上海市,部分上海市属企业迁至嘉定,嘉定的产业结构才开始产生变化。1965年,我开始在嘉定工作生活。除以州桥为中心的东南西北四条老街,城里唯有一条与沪宜公路相连的城中路,四周皆农田,农作物仍以棉花为主。即使到了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我和殷慧芬结婚后居住在如今嘉定最热闹的塔城路上,夜阑人静时还听得见光机所以东的农田里传来的蛙声、虫鸣声。以嘉丰纱厂为代表的嘉定棉纺织业,因其产品质量高,管理水平亦高,在上世纪八十年代获得出品免检的荣誉,“嘉丰风格”仍是全国纺织业的榜样。

1980年代初嘉丰厂布机车间工作场景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除现代纺织厂大批生产棉布,嘉定乡下许多农家仍有土布织机,女子大多会织布。殷慧芬前些年写过一篇散文,其中有句:“……天也已经擦黑了。师母点亮了油灯,又打开了织布机,织起了农家土布。墙头上晃动着师母摇曳的身姿,光影浮动,有时候竟占据了整整一堵墙。凝望着油灯橘红色的火苗,满满一屋金色的光亮犹如师母脚下的布机声,绵绵不绝涓涓细流……”随着城市化的不断扩张,乡村的土地被征用,农舍被动迁,殷慧芬笔下的这种景象就再见不到了。
现在,曾经的田野成了新城、工业区、高科技园区,大楼林立,车水马龙……以嘉丰纱厂为代表的纺织企业,诸如永嘉纱厂、恒泰毛巾厂等,都已在产业结构调整中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汽车工业、现代制造业、高科技产业和城市服务业。但是,长达几百年的棉布之乡的历史不应被忘却。
历史上的嘉定是个棉花盛开的地方,从“棉伯浜”这个地名就可窥一斑而知全豹。衣食住行衣为首,棉衣与百姓生活息息相关,“棉伯浜”的地名并不土,我想是否应该把“棉伯浜”改回来?
撰稿:楼耀福
编辑:刘静娴、卓明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