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 | 我写《和平方舟的孩子》(简平)

作者:简平

2019年12月初,是我文学创作中特别“豪爽”的日子,没有犹犹豫豫,拖泥带水,先是非常豪爽地答应了少年儿童出版社之邀,决定写作海军和平方舟号医院船的长篇报告文学,接着非常豪爽地立即开始采访,在少儿出版社编辑霍聃和《军嫂》杂志主编彭清雯的帮助下,与东部战区海军上海某基地政委江山取得了联系,他曾是一位出色的战地记者,并多次随和平方舟号出海远航,在船上担任新闻和宣传主管。与江山的相识,让我从一个“好奇者”成为“追寻者”,从而真正进入实质意义上的写作。

简平/著

少年儿童出版社

有人认为,我为出版社撰写和平方舟号报告文学是一种投其所好、放弃自我、写“遵命文学”的行为。其实这是误解。在我长达数十年的记者生涯中,多次采写过军事题材的新闻报道和报告文学,比如我国最后一批在核试验中驾驶飞机穿越蘑菇云采样的飞行员,比如日夜追踪在茫茫太空中逃逸的我国发射的第十五颗返回式卫星的军事科学家,而在得知中国第一艘海上医院船建成并入列海军的消息后,我一直想有机会去做个采访,看看这艘充满神秘感的海上流动的三级甲等医院。或许这是受记者的“好奇心”乃至“执着心”的驱使,但更重要的是,我想了解、理解进而认识世界上存在的这一群“人”,用文学的语言说,便是“这一个”。事实上,在我开始这部报告文学的采写后半个多月,才听到了该年12月13日,中宣部向全社会发布海军和平方舟号医院船先进事迹、授予医院船“时代楷模”称号的新闻。

想写是一回事,但写什么、怎么写则是另一回事。江山非常热心地向我介绍了几位曾在和平方舟号上执行过任务的海军军医大学附属长海医院的军医,正是在与江山和这些军医面对面的采访过程中,我才逐渐清晰地明白我应该怎么去写这部报告文学——我不需要势利地对和平方舟号的官兵们“歌功颂德”(他们的先进事迹已经并还在为新闻记者们所报道),我需要的是尊崇文学的要义,追寻他们在海上这个特殊环境里是如何生活与工作的,追寻他们在漫长航程中所面临的内心困境,追寻支撑他们如此坚守的家庭背景、成长过程,以及他们的理想和为此付出的努力。由此,我完成了整部作品的构思——建立一个多维度空间,既写被军医们在医院船上救治的国外孩子(他们大多因贫困或本国缺乏医疗条件而得不到及时的治疗,可这些孩子不管是肢体残疾还是患有脑瘫、先天性心脏病等疾病,却都心怀美好的愿望,有的想成为足球运动员,有的想成为画家、芭蕾舞演员);也写医院船官兵们自己的孩子(他们大多与自己的军人父母处于一种不为外人所知的矛盾状态,由于军人父母长期不在他们身边,在他们的成长中造成严重缺失,由此导致他们既为父母骄傲,但又有很深的隔阂、怨气和陌生感);还写医院船官兵们自己是孩子的时候,写他们的孩提时代(他们大多都是普通的孩子,但都从小就很有想法,有好胜心,有动手能力,有独立自主的性格,有改变命运的意志,但也有自身的各种缺弱和不足)。用这样一个多维度空间来呈现和平方舟号医院船和船上的官兵,我想会更具有文学和人文的品质,落实于人,揭示人的内心和精神,由此获得文学赋予的智慧、力量和启迪。我定下了书名,叫《和平方舟的孩子》,我认为,这对于“孩子”的书写概念,对于儿童文学的题材,应该是更加开阔的了。

没有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疫情导致我的采访无法再正常进行了,2020年1月至2月间,我采访名单上的人们一个个都突然间“失踪”了。由于是非虚构的报告文学,我不能凭着自己的“想象”或“揣摩”来写作,因此当许多作家因驻足家中而有时间来写虚构的小说时,我的写作反倒是中断了。说到底,文学最不能撼动的是细节,而对于报告文学来说,没有什么比细节更有说服力了。关于和平方舟号的那些最为重要也最为感人的细节,我是根本没有本事凭空创造的,甚至也不是一次两次的接触就能捕捉到的,必须依靠深度、深切、深挚的采访。譬如,在为哥斯达黎加男孩艾尔兰德斯做脊柱手术时,遭遇特殊地理环境引发的退潮时的海面剧烈晃动,如果手术刀也随之抖动,发生哪怕是丝毫的偏差也会导致瘫痪,因此,主刀军医丁宇只能将自己的身体调整到几乎无法忍受的姿态并紧紧绑住,而水兵们则迎着巨浪加固缆绳,最大限度地控制船体摇晃。又譬如,电工班长丁辉的女儿一直不满父亲抽烟,拒绝与他交谈,不仅在家里的房门上贴条“禁止吸烟”,还不去码头送别远征的父亲,这让丁辉很是难受,于是在船上给女儿写下了一封长信。再譬如,和平方舟号第三任船长郭保丰小时候的理想是做医生,那是因为他的出生纯属意外,他母亲犹豫着要不要把他生下来,最后是他奶奶作出了“一言九鼎”的决定,可他奶奶却在他出生前两个月突发心脏病离世,才五十多岁,所以,郭保丰对这位给他发出“出生令”的长辈充满感恩,想以后做个医生,让奶奶这样的病人起死回生。虽然后来在他军人父亲的影响下他也参军成了一名水兵,但他少年时代最初的理想以另外一种方式实现了——没做医生,但做了医院船的船长。采访是如此重要,因而采访的中断让我的写作陷入了绝境。

也许是这本书本身的感召力吧,我同样以坚忍不拔的意志,想方设法接续我的采访。江山是无论如何都没有音讯了,仿佛从人间蒸发了一般,直到当年10月15日,我的书都写完了,才从新闻报道中知道,原来他加入海军第三十五批护航编队,去亚丁湾和索马里海域执行护航任务了,并和全体官兵一起全程一百七十天无靠港修整,刷新了人民海军舰艇编队海上连续奋战时间最长纪录。在东部战区海军和少年儿童出版社的帮助下,我终于与女军医郭妍再次联系上了。郭妍曾参加过和平方舟号“和谐使命—2017”任务,是这艘医院船上的第一位内分泌科医生。她之所以突然“失踪”,是因为她去驰援武汉了。郭妍抵达武汉后,直奔收治新冠肺炎重症患者的湖北省妇幼保健院光谷院区,她被分配在感染一科,那真的就是与病毒激烈交锋的战区了。正所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每天穿着防护服进入病房,将病人从死神的手里抢夺回来的郭妍,没有时间再跟我细聊她在和平方舟号上度过的日子了,但她却将我原先的写作计划豁然荡开了一笔,使我得以把笔触延伸到军医们从和平方舟号下船后,又义无反顾地奔赴武汉抗疫第一线。这是非常重要,非常及时,也使这部报告文学更为现实,更为全面,更为厚重的极其贵重的一笔。我与郭妍只能通过微信进行交流,而时间基本都在深夜两三点钟,那时,郭妍刚刚下班,回到驻地。我怕郭妍太累,所以每次交流的时间不长,采访只能这样断断续续地进行。于是,那段时期也成了我的“非常时期”,我也进入了“非常状态”。

简平(右一)带着新书去武汉看望孩子

2020年10月中旬,我撰写的我国首部反映海军和平方舟号医院船的长篇儿童文学纪实作品《和平方舟的孩子》下厂开印。湖北省示范学校——武汉小学的师生得知消息后,立刻通过钟书阁找到少年儿童出版社,要求进书阅读,并表达了与我见面的愿望。由于这本书尚在印制中,结果,书店、出版社、印刷厂三方通力合作,将最先包装完成的前三百本书直接发运武汉,我则乘坐高铁前往位于武昌的该校图书阅读点。10月24日,我亲自把这本充溢油墨香味和我的祝福的书在第一时间送到了孩子们手中。我想,这是这部作品最好的首发之处了。

(原文载于《上海作家》2021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