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行走”书系
《上海外滩建筑地图》
乔争月 张雪飞 著
同济大学出版社
© IC photo
最近，外滩沿线花圃里的郁金香悉数开放。这一抹繁华都市中的盎然春意，让人心生向往。
外滩，摩登、开阔、迷人，这里荟萃了古往今来的风云人物，一个又一个波澜壮阔的故事在这里起始又翻篇。
外滩地区现存的建筑风貌被称为“外滩三期”，主要成形于20世纪20年代的“黄金年代”。这片中国最大的近代建筑群，可说是一部生动的缩略版近现代建筑史。而在这铅灰色西洋建筑群中，不乏中国元素灵动的影子，如16号柱头上的美丽回纹，以及23号中国银行的云纹与石质斗拱。
郁金香盛放的好时节，去外滩走走看看吧，读一读她的故事。
1912年，一位年轻建筑师受公司委托，千里迢迢从香港赴上海开拓市场。实力不俗的他运气很好，首个项目就一炮打响。公司由此打开局面，后来成为上海滩最叱咤风云的建筑事务所。外滩现存的23幢临江历史建筑中有9幢是他们的作品。
这位建筑师名叫乔治·威尔逊，当年只有32岁，替远东地区大名鼎鼎的公和洋行工作。而这个幸运项目就是外滩4号——联保大楼，2001年开始改造后被叫作“外滩3号”。大楼1916年落成时被英文《远东时报》称为最值得关注的建筑设计进步之一。这幢体量巨大的六层建筑使用了当时最先进的钢框骨架，风格为自由复兴式，垂直的线条勾勒出骨架结构。
“建筑的线条十分美丽，结构也优雅到了极致。对于公和洋行的建筑师来说，实在是一座值得纪念的丰碑。”报道如此称赞。
“外滩3号”是外滩近年第一座全面商业改造的建筑，2004年重新开张后成为时尚地标，设有数家顶级餐厅、奢侈品专卖店和艺术画廊。
回到一个世纪前，大楼的一到五层曾出租作为办公室使用，顶层是配有屋顶花园的高档公寓。这个高度既能享受江风，又隔绝了外滩路面的尘嚣，在申城湿热的夏天十分舒适。建筑师最会挑地方，1918年曾为燕京大学（今北京大学）做规划的美国建筑师茂飞就把公寓和事务所都设在顶楼，认为这是城中最棒的办公楼。英商有利银行曾长期租用底层营业，所以大楼又名“有利大楼”。1949年后由上海市民用建筑设计院使用。
据1916年报道，底楼连续券拱的柱础是花岗石的，支承着假石贴面的砖墙。主入口的两侧竖立巨大的花岗石柱，上面是有雕饰的山形墙，将来客引向壮观的门厅。这幢大楼今天也耐看，真是公和洋行上海滩的开山之作。
公和洋行1868年创办于香港，当时中文名叫“巴马丹拿”。联保大楼建成后，公司在楼内设办事处，并根据上海文化取了“公和洋行”这个好名字。年轻有为的威尔逊几年后当上合伙人，带领公和洋行在“远东巴黎”大展宏图，陆续完成外滩天际线上最壮观的几处建筑，“画”出了外滩天际线的璀璨模样。
美如神殿的外滩12号，原汇丰银行大楼，就是他带领公和洋行完成的作品之一。
1921年，外滩汇丰银行新大楼奠基仪式隆重举行，英文报纸《远东时报》将其形容为“一片诺亚的橄榄叶”。根据《圣经》故事，诺亚乘坐方舟躲避大洪水后，他派出探听消息的鸽子衔回一片橄榄叶。这表明洪水已退，灾难终于结束。而当时上海的经济也正从一战后的衰退中渐渐复苏。
“大楼奠基象征着经济衰退的潮水正在退去。对于捱过了最困难时光的人们来说，未来是光明的。”报纸写道。
▲20世纪20年代汇丰银行附近街景
奠基这一年，汇丰已成为远东第一银行。建造新大楼意在显示实力，重塑信心，因为金钱常随信心滚滚而来。由此银行决定，“无论要经历多少困难、痛苦或是麻烦，只要有适合大楼使用的材料，都必须想办法弄到。”银行大厅中8根由整块意大利大理石制作的奢华圆柱，便是不惜工本弄到的建材之一。
新大楼在汇丰旧楼的基础上，加上原11号别发书店和原10号新茂洋行的地皮，最后造价高达1000万元，超出预算数倍。显著的位置，宏大的体量加上精美的建筑设计，为12号大楼赢得“从苏伊士运河到白令海峡间最壮观建筑”的美名。
公和洋行的威尔逊在1920年初便完成了设计方案 ，但经过一年的推敲，他居然下决心化繁为简，好像用了一块大橡皮把立面细密的雕刻统统擦去。最后落成的12号呈现简洁明快的新希腊风格。没有多余装饰，仅依赖比例和线条，就塑造出高贵的形象，时至今日气场依然十分强大。
走进银行大厅，感觉好像走进一座恢宏的神殿。八角形门厅穹顶的马赛克镶嵌画看得让人目眩神迷。8块镶板上的图画分别代表了汇丰银行在伦敦、纽约、香港等地的8家银行，每一幅都值得仰起脖子细细欣赏。
1955年上海市政府搬入12号大楼办公，直到外滩恢复金融街功能而迁出。1997年，获得该建筑使用权的浦发银行在修复过程中惊喜地发现了在20世纪50年代被粉刷遮盖的八角厅马赛克画。
同样于1921年建成的外滩5号大楼，也曾经开启外滩大建设的黄金时代——一战后，民族工商业和金融业发展壮大，上海经济发展的引擎不断加速，房地产业空前繁荣。这段持续到二战前的岁月被称为“黄金时代”，外滩著名滨水建筑大都建于这黄金的20世纪20年代。
在群星闪耀的黄浦江畔，灰扑扑的外滩5号名气不算大，但它是“黄金时代”建成的首座大楼。自它开启新一轮轰轰烈烈的建设后，近代上海的标志性建筑纷纷崛起。
灰色的大楼庄严凝重，花岗岩立面中规中矩，局部点缀有雕饰的山花与希腊爱奥尼方壁柱。首位业主日清汽船株式会社主要经营长江航运业务，1907年到上海后，资本在10年间翻倍，便在外滩买地造楼。
1945年后，大楼由轮船招商局使用。1949年后，由海运局等单位合用，华夏银行也曾在此设营业厅。
马克·吐温说： “历史不会重复，但有相似的韵脚。”在1998年，这里开设的外滩当时唯一的私营西餐厅，再次撬动了外滩的商业复苏，一如当年外滩5号初建时的情形。
1998年寒冷的一月，澳洲女人嘉娜特走进外滩5号。
“我步行到顶楼，打开一扇小门便是一个露台。哦，我的天哪！1998 年的上海密密麻麻都是里弄房子，很少有人能站到这么高的地方，看到整条黄浦江这么壮阔的景观。我意识到这是个绝佳的位置和绝好机会，一定要做点有趣的事。”一年后，她的米氏西餐厅在此开张。
如今外滩5号因米氏西餐厅而闻名，但17年前外滩尚未商业开发，在当时“黯淡”的中山东一路经营西餐厅需要极大的勇气。外国朋友曾警告嘉娜特，她的餐厅如果距离由波特曼、希尔顿和花园饭店组成的三角区需要步行5分钟以上，就必败无疑。不过，事实证明这个澳洲女人的直觉没有错，米氏西餐厅后来生意兴隆。
紧接着，外滩3号、18号和6号也陆续加入商业改造，外滩的夜晚不再黯淡。这段时间里，上海这座城市也迅速“成长”起来。
仅从这几座建筑的历史片段中就不难发现，外滩建筑群是上海的城市发展故事里必不可少的重要章节。与此同时，在这里留下足迹的风云人物们，也深刻地影响着上海更广泛的城市面貌。
1926年夏天，为近代上海留下诸多亮眼建筑的设计师邬达克，亲笔书写了一份傲人的简历：“1925年1月我创立了自己的公司，此后便设计建造了宝隆医院、西门外妇孺医院宿舍楼、宏恩医院……”
邬达克的创业地，就在外滩24号横滨正金银行新楼。该建筑曾被《远东时报》形容为“一颗新嵌到外滩皇冠上的珍宝”。
这又是一件公和洋行的作品，建筑师弗兰克·科勒德的灵感新鲜而有活力，巧妙结合了日本元素和新希腊复兴风格，让“东西方风格和谐融为一体，而不像其他中西结合建筑给人以凌乱的感觉”。
外立面浅色的日本花岗岩与黑色铁门形成鲜明对比。窗下的锁石形似低垂双目的古佛，当年的报道幽默点评：“这也许表现了现代银行家淡定的一面。”一楼室内墙上，装饰有青铜雕刻的古代日本武士，身披盔甲，肩背箭羽。
建造24号的这家日资银行历史悠久，1880年在日本横滨成立，1893年即开设上海分行。1924年7月，大楼开业仅几个月，年轻的邬达克便登报宣布在此开设事务所。在24号工作的7年里，他的灵感源源不绝，完成了四行储蓄会大楼和慕尔堂等代表作，并着手设计大光明电影院和国际饭店。
1949年，这里成为中国人民银行华东区分行，2000年，工商银行上海分行迁入办公。
今天的银行大堂依然气派，椭圆形穹顶由金线勾勒，8根灰白色大理石方柱分列两侧。这个美丽的玻璃穹顶引入充足光线，照亮了每个角落。
如今24号大厅里也有宽大的开放式柜台，点着一行柠檬色光芒的古铜台灯。光影交错间，仿佛还是那间90多年前新落成的银行。而楼上，一位新创业的建筑师，邬达克，正在异乡勤奋地绘图。
翻开这位建筑师的作品档案，里面有一份外滩9号招商局巨厦的设计草图。倘若当时那座充满未来感的40层巨厦建成，今日的外滩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这不禁让人想起，同样一座“未建成的巨厦”，最终坐落成了外滩一行洋楼中唯一的中国风建筑。它就是外滩23号的中国银行大楼。
这座中西合璧的银行是由公和洋行威尔逊和中国建筑师陆谦受共同完成，也是外滩唯一一座华人参与设计的临江大楼。
这座摩天楼的中式元素可谓琳琅满目，如四方攒尖屋顶、铜绿色琉璃瓦和镂空花格窗。特别是檐部竟以石质斗拱来装饰，让人惊叹中西文化可以如此水乳交融。
中国银行的前身是清政府的国家银行——大清银行。1912年南京临时政府组建中国银行，办公地先设在汉口路50号大清银行旧址，又在北京成立总行，1928 年从北京迁回上海后选择在外滩原德国总会营业。
但总会建筑究竟不适合业务蒸蒸日上的中国银行，总经理张嘉璈认为“银行实力足以与驻在上海的欧美银行相抗衡，必须有一新式建筑，方足象征中国银行之现代化，表示基础巩固，信孚中外”。为筹建新楼，1934年银行曾搬回汉口路旧址过渡。
1936年10月10日，银行举行新楼奠基礼，隆重的会场由翠柏彩花和五色布幔装点。
▲20世纪30年代高度超越沙逊大厦的原设计草图
银行原打算建造一座34层的巨厦来展示自身实力，但“雄心大楼”的高度后来大大缩水，个中缘由成了外滩的著名谜团。无论如何，最终的结果对于外滩倒是一件幸事。气势凌人的巨厦本来将破坏外滩美丽的天际线，而修改后的方案与万国建筑群十分和谐，中国元素也更适合一家中资银行。
聊了这么多各式各样的外滩建筑，今天，如果你想找到一个能够尽览外滩风景的露台，前往上海大厦是你绝佳的选择。
上海大厦18楼的露台可同时俯瞰黄浦江两岸的中山东一路和陆家嘴。这个看得见整个外滩风景的露台，由此而著名。
22层高的大楼原名百老汇大厦，是一座近77米高的摩天楼。建筑总面积达31000平方米，比彼时上海第一高楼国际饭店还要大，远远望去好像外滩的一扇大屏风。
大楼1935年由英资背景的业广地产公司投资建成，集旅馆、公寓功能为一身。当时风行的摩天楼不仅象征权势与成功，也是地价飞涨时代高回报的投资。为完成巨厦，业广地产扩充了建筑部，从英国请来建筑师，还聘请公和洋行作为顾问。
大楼是纯粹的装饰艺术派，屏风造型既充分利用了基地，也有利于房间的朝向和采光，还成为外滩的对景。20世纪20年代末，发源于法国巴黎的装饰艺术风格开始影响以古典主义为主调的上海建筑风貌。在1929—1938年间，上海建造了38座10层以上的摩天楼，绝大多数都是装饰艺术风。百老汇大厦的立面中央升起，两侧层层跌落，顶部有连续的几何图案，都是装饰艺术派的标志。
▲20世纪30年代刚落成时的百老汇大厦外景
新中国成立后大楼更名为“上海大厦”，如今是一家五星级宾馆。东方明珠建成前，到上海大厦登高俯瞰市容是重要的外宾接待节目。上海市外办资深外事工作者夏永芳曾经常陪外宾登临这个“能在几分钟内让他们为上海倾倒”的著名露台。
她说“虽然90年代后许多外宾团都安排到东方明珠，可上海大厦仍是我的最爱，因为这座大楼本身就是历史，是东西方文化的结合。从这里可以看见上海的母亲河——苏州河，眺望虹口，欣赏外滩金融街和陆家嘴。虽然经常去，但每次登上这个露台，我仍然激动不已。”
漫步尽显城市繁华的外滩，也可以在黄浦公园感受一份闲暇中的怡然自得。
一本1902年出版的英文书《上海的日日夜夜》里写道，有人问一位刚来上海的英国传教士，租界里什么最吸引人，他回答“是公家花园里的孩子们”。公家花园就是外滩的黄浦公园。
这块地由黄浦江和苏州河冲积的泥沙淤积形成。工部局听取了工程师克拉克的建议，出资将浅滩填平，慢慢地建起一座美丽的公园。这个精致的英式花园设计得很特别，中央绿地由篱笆和鲜花环绕，又种植了乔木和灌木，宁静怡人。
《上海的日日夜夜》一书中还提到公园的植物：“在这里你会看到最早绽放的雪莲、最美的风信子和最丰富多彩的郁金香，还有最好的玫瑰和当季最棒的植物……很多人不知道有些植物都是进口的，如英国的七叶树和榛树，当然最壮美的要数‘规矩会堂’前的木兰。”
植物营造了迷人的氛围，但公园的灵魂却在音乐。1881年工部局成立了一支交响乐队，在公家花园的木制凉亭定期演奏。音乐会不售门票，但有偿出租帆布椅给听众。演出大受欢迎，最初的600张椅子后来增加到1200张。
▲19世纪90年代的公家花园（即今黄浦公园）音乐厅
1869年，美国商人金能亨卸任工部局总董后从日本横滨写来长信，强烈反对继任者将滨江大道用于建造码头仓库的计划。他的来信多少改变了外滩滨江大道沦为码头的命运。
141年后，2010年世博会前，上海下决心拆除了设计寿命100年、服役仅11年的延安路高架下匝道，将过境交通引入地下，把地面更多地还给漫步外滩的人们。
如今，大幅拓宽的外滩滨水长廊与外滩公园蜿蜒衔接，漫步的感觉好极了。当你在黄浦公园和宽敞的滨江大道上徜徉时，或许会不禁感怀历史，这美丽的外滩，确实来之不易。未来，这里还将发生怎样的变化，更是让人期待了
摘自《上海外滩建筑地图》 同济大学出版社
资料：同济大学出版社
编辑：张静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