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文化讲堂丨胡晓明、施远:江南的文学与美学

作者:上海博物馆

“江南文化讲堂”是上海市社会科学界联合会与上海博物馆共同推出的公益性文化品牌项目。讲堂将聚焦江南文化主题,聚合海内外特别是长三角区域江南文化研究力量和知名社科、文博专家学者,以“史”为脉,讲授江南政治、经济、社会、科技、文学艺术等方面内容,集中展示中华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江南文化的独特魅力,深入挖掘江南文化的精神特质,积极传播江南文化创新发展理念,营造全社会关注江南文化的浓厚氛围,努力服务长三角区域高质量一体化发展国家战略,同时,让广大市民群众进一步了解江南文化,走进江南文化,弘扬江南文化,共同参与“上海文化”品牌建设。

“江南文化讲堂”(第一季)第七期“江南的文学与美学”9月11日晚在上海博物馆举行,以下是特邀嘉宾胡晓明和施远老师在本讲活动上的演讲内容。

胡晓明 “水是眼波横”:水与江南美学

胡晓明,男,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终身教授、博士生导师,文学博士,中国古代文学理论学会会长。

主要从事中国文学思想研究及近代诗学和学术史、江南文学等研究,著有《中国诗学之精神》《万川之月:中国山水诗的心灵境界》《灵根与情种:先秦文学思想研究》《文选讲读》《近代上海诗歌系年初编》《诗与文化心灵》《文化的认同》《江南文化诗学》《文化江南札记》等作品。

美学有两种,一种是概念的、推理的、系统的、理论的;还有一种是直观的、整体的、灵性的、生活的。东方更推崇的是第二种美学,直观理解力与整体感。东方美学中江南美学最重要的亮点就是水,水是一种直观理解力与整体感。比如有“古道西风瘦马”与“小桥流水人家”的区别,“小桥流水人家”就是我们江南最美的。“胡马秋风冀北,杏花春雨江南”,古代北方金戈铁马,“胡马”的概念只能在北方出现,“春雨”描述了江南一定是有水的。

关于“水与江南的美学”有两种分类,一种是艺术人文的美,是书画、音乐、建筑、园林等以艺术人文的美为对象的;还有一种是生态自然的美,就是融入式的、生活的这种。

水跟江南的艺术人文紧密关联,水是江南美学的一个亮点。讲到江南的哲学,讲到中国南方的哲学,“上善若水”是中国道家最重要的哲学;讲到中国的诗歌就会讲到山水诗,浙江永嘉谢灵运开创了中国文学史上的山水诗派,在世界历史和世界艺术史上,西方的山水诗要远远落后中国山水诗差不多一千年,山水诗是江南重大的文化成就;讲到美术绘画,一定会讲到水墨画,水墨画就是在江南发现的,五代开始出现了水墨山水,烟雾蒙蒙的江南才会有水墨的山水;讲到中国戏剧,就会讲到百戏之祖的昆曲,昆曲又叫水磨调;讲到书法,一定会讲到王羲之,一定会讲到《兰亭集序》,曲水流觞,与水有关;讲到江南音乐一定会讲到山水清音,一定会讲到《潇湘水云》;讲到中国园林,“水随山转,山因水活”,这是江南园林的造园艺术,一定不能离开水;讲到小说一定会讲到《红楼梦》,《红楼梦》里面有一句非常有名的话“女儿是水做的骨肉”,曹雪芹的祖先在南京做官,长期受江南文化影响,他笔下的“大观园”原型大多来自江南苏州园林。

水跟江南美学的第二点,就是生态和自然的美。水乡是中国江南独一无二的,是华夏文明千年修行而来的一个善果,是中国之“血脉”“脂膏”。有了水乡,才有真正的男耕女织、渔樵农桑,才有真正的江南奇迹,才有真正的人与自然和谐相处,人跟自然变成共同体。“小桥流水人家”包含江南人生活的温馨、灵秀、细腻,都是跟水乡有联系,描绘出和平安宁的生活,即入世又超世的一种生活理想。

未来新大都市的展望,“返者道之动”,就是返回到自然。中国人讲的这个自然,不是那种原生态的自然,而是通过一种现代化的人工回到自然。水乡是江南非常重要的遗产。

关于生态的水乡,不仅是外在的风景,更应是内在的风景。水乡具有一种精神品行,清莹、平静、安宁、柔情。我曾经提出一个口号叫“像水乡一样思考”,因为每个人心中都有一处水乡,它是一个城市的修复所,它是一个现代文明的退守处,要像爱一个人那样去爱水乡。

江南经典文学与水关系紧密。“魂兮归来哀江南”,这是屈原当初在湘江边上的话,最早的时候出现在先秦时期。我们的文献、我们的经典、我们的大诗人早说过了,江南已经在那里了,那时候江南这个概念很大。中国最早的关于秋天的意象,就是屈原在他的《九歌》里面说的,“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江南可采莲”来自汉乐府《江南》,这是一首描绘美好水乡、活泼且充满着民间喜气的爱情诗歌。

《世说新语》中提到一条中国最美的小道,叫山阴道,“山阴道上行,山川自相映发,秋冬之际,犹难为怀”。读书人都想去走那条道,体会“犹难为怀”。《雪夜访戴》是中国古代名士潇洒自适的经典人生观,“兴尽而来、兴尽而去”。“剡”是一条水,王子猷一路划船去,如果没有这条水乡,他就感受不到那种“兴尽而去”的一路上的风景。袁宏年少家贫,但非常有才华,曾经受雇替人运送粮食,适逢镇西将军谢尚坐船出游,袁宏吟咏自作《咏史诗》,赞叹不绝,十分投合,成为真正有文学才能的人是不会被埋没的一个经典。

王昌龄的诗歌,“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这个玉壶是冰清玉洁的人格象征,因为他是在水边相送,来表达为官者的美好情操和高洁人品。王维的诗歌,“唯有相思似春色,江南江北送君归”,只要有水在的地方,就会传播情感,就会传播友情,一层一层水波传递给朋友无限的相思。李白的诗歌,“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也是表达对朋友的相思,用水来表达的。

“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欲问行人去那边?眉眼盈盈处。”这个词写出了江南的人和山水、山水和人之间的美妙融合。整个江南的山水和整个江南的人,气质永远在一起,生活儒雅、清莹透明。

《春江花月夜》在世界文学史上很独特。因为张若虚只写了一首作品,但是这首作品足以使其成为大家。如果我们把唐诗比喻成一顶皇冠,《春江花月夜》就是皇冠上的明珠。诗歌前面这八句写出了一种永恒的美,烂漫、高华,非常的高贵,无限的透明,它是一种绝对的美。接下来八句,已经是另外一个意思了。他说在这样一个美的面前,人生是如此的有限,每个人的存在有很多缺憾,人跟宇宙相比,宇宙是无限的,人是非常渺小的。“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他说在人和宇宙的关系面前,人不是因为宇宙本身而美,而是宇宙因为人的情感而美。“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如果没有相思,如果没有扁舟子,如果没有诗赋,没有无穷无尽对远方亲人的思念,宇宙就会变得孤独、空渺、隔绝,所以人跟宇宙在这个地方就关联起来了,就像无处不在的月光和无处不在的水光一样,人和宇宙之间和谐共生,“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宇宙不是那种空洞的、隔绝的、冷冰冰的,而是有人的情感的。“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写出了一种水波荡漾后的无限情感,永远无尽的相思。诗歌里面有非常丰富的哲学,有中国文化的灵魂,这才是我们的江南美学。

施远天工管窥:从竹刻看江南工艺之美

施远,男,上海博物馆工艺研究部主任、研究馆员。

研究对象以中国古代竹木牙角雕刻为主,广泛涉猎传统文人工艺及现当代工艺美术等领域,发表学术论文与专业文章数十篇,著有《上海博物馆藏品研究大系——明清竹刻》《天一流芳——天一阁珍藏系列丛书·竹刻卷》。主持策划上海博物馆“竹镂文心-竹刻艺术特展(2012)”“竹素流芳-周颢艺术特展(2016)”“金石筼筜—金西厓竹刻艺术特展(2019)”“高斋隽友—胡可敏捐赠文房供石展(2020)”及2012年“竹刻国际学术研讨会”。

天工管窥,“天工”是说江南的工艺造物,因为江南工艺造物巧夺天工、闻名遐尔。“管窥”,管就是竹管子,管中窥豹,通过竹刻来引领大家进入江南工艺造物美的世界。

一、竹是东亚的代表性文化符号

我们说文化分为实物、观念和符号三个层面,而从东亚这个范围来看,可以说竹是东亚地区最具有代表性的文化符号。竹子是东亚地区非常重要的物种,在漫长的历史中,东亚各大民族均赋予竹以特定的民俗意义、宗教内涵与审美意识,成为展示东亚人民物质与精神世界的一个最具代表性的文化符号。

竹在日本人的生产生活中频繁得到利用,包括日本民族美感世界的营造,都离不开竹子。在韩国竹子博物馆里可以看到竹子加工成的各种生活用品。上海世博会越南国家馆更是直接使用竹子作为建筑设计的主要素材。可以看到竹在东亚民族的文化生活、物质生产中间地位卓然。

中国是竹的故乡,是竹子的中心产区,也是竹类品种最多的国家。我们的祖先自古以来和竹子结下了很深的情缘。从远古时代开始,竹编、竹席等就是人们生活中不可或缺的,竹箭、竹弓是人们战斗中不可或缺的。汉代《说文解字》里面许多文字和竹子有关,包括生活用器、服饰、制度、文具、乐器、兵器、工具等,可以说是“罄竹难书”,这个成语正好也说明竹子在人们生活中的重要性和普遍性。苏东坡说“食者竹笋,庇者竹瓦,载者竹筏,爨者竹薪,衣者竹被,书者竹纸,履者竹鞋,真可谓不可一日无此君也。”苏东坡说的是岭南人对竹子的使用,江南人更在此基础上将对竹子的利用推进到艺术的层面。

二、竹是中国人的精神图腾

在中国人的心目中,它是君子的符号,是有气节之人的符号,也是虚心好学者的符号。千载而下,竹化身作中华民族人格理想的象征,它挺拔、坚韧、中空、有节、不凋,竹的自然特性与儒家正直、坚贞、谦慎的人格目标契合无间,“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由此成为“君子”的符号而百世流芳。

另外一方面,竹又以其淡泊脱俗之风度,与传统文化中“自然”、“无为”的价值取向和谐共振,与美学境界中“高逸”、“绝俗”的品格追求若合符节,成为高人、隐士的象征,成为道家淡泊物质、自由精神这一中心思想的物化符号。中国传统文化是儒、道、释三教合一的。竹亦不仅是儒家个体品格和道家山林哲学的表征,甚而化作佛家悟透空色之理的禅机。

在今天我们还可以说竹子是革命精神与红色文化的象征,在井冈山茅坪八角楼,毛主席写下革命文献的那间小屋,从窗口往外望,就是漫山的竹子。有一篇很有名的文章叫做《井冈翠竹》,说到井冈山的竹子是革命的竹子。竹子的精神是永远可以传递下去的,它的坚韧、它的挺拔、它的虚心、它的傲骨。

竹子,穿透了无垠的时间与空间,摇曳在中国人每一寸精神家园之上,成为我们共同体认的心印,可以在刹那间让每一个中国人都成诗人和哲士,完成一次中国境界的加持。

三、竹是江南文化的象征

竹是江南文化的象征,竹的潇洒、清幽,是和江南文化的意境完全契合,是江南美的一种代表。中国竹文化的美学内核萌生、成长于黄河流域,竹子变成江南文化象征的是从宋代开始。由于气候变迁等原因,南方成为竹子生产的大本营,江南地区是文人集中之处,也是文化水平最高的地方,大量的文学作品,包括对竹子的描写主要由江南的文人来完成的。江南文人对竹子的咏歌是最多的,诗篇文章是最多的。江南艺术高度发展、高度发达,墨竹画更是从元代开始即成为江南文人画家的专擅。再加上江南工匠的巧技,使竹工艺品的工艺性能、艺术水平达到一个最高的状态,在这样层层力量的加持之下,江南最终成为中国竹文化的归宿之地。

以竹为材料制作的工艺品,可以展示竹子独有的质感和材料的品质,从最早的竹子实用品发展成竹的工艺品,最后诞生了竹刻艺术的作品。竹刻艺术的成熟标志着竹工艺这一以竹子作为材料的造物系统,完成了由实用品到艺术品的转身。

竹刻是中国竹文化的终极硕果,是此前整个竹文化所形成的优秀观念和优秀工艺传统的集合。竹刻艺术是中国雕刻艺术的集大成者,表现在四个方面,一是技法的全面性与丰富程度;二是艺术的成熟性与高雅程度;三是艺人的多样性与精英程度;四是受众的广泛性与高端程度。

竹刻成熟于晚明,当时产生了两个流派:嘉定派和金陵派。嘉定派已有五百年,艺术成就非常高,名家辈出。此后江浙皖等地竹刻流派众多,留下大量作品传世。江南的竹人,开发出不同的工艺技巧,创作出不同风格的艺术作品。传统雕刻工艺中所有主要的手法,无论是立体的圆雕,做空的镂雕,半立体的高低浮雕,以及阴刻等,均在竹刻艺术中达到极高水平。金石、书画等文人艺术的养分,也多方面为竹刻艺术所吸收。竹刻虽然是一个很小的门类,但是它的艺术包容性是非常广的,无论是精雕细刻还是表现文人自由挥洒的笔墨趣味,它都可以加以表现和进行创作。

竹刻之美特别能够全面反映江南工艺的审美特征,秀美、细润、润泽,文雅,精工之极。和人巧相对应的就是天趣、自然,江南审美同样也讲究平淡、天真,这个对自然的重视就体现在我们江南人的造物工艺的审美追求,善于通过人为的手段把材料的天然之美发掘出来、放大出来,这是江南工艺很重要的特点。竹刻之美可以说是全面反映了江南工艺的人文特点,文质相兼、天人相辉。

四、竹刻美学品格的漫长孕育

南北朝时期是人文觉醒的时代,竹工艺品也开始进入知识阶层的视野。宋人对竹工艺品独特的材质美有着充分的注意,特别是竹根那宛然天成的自然之韵,特别地得到文人的偏爱。明人尚奇,金玉虽贵,有时而餍,竹根木瘿,反耐久玩。于是,工艺美术品乃有了雅俗之分、清浊之别,竹刻成为工艺造物中的“清流”。

利用竹子作为工艺材料的地区和民族众多,但只有在中国才发展成为一门独立的艺术,形成了独具的审美价值和文化品格,关键就是在我们的文化中一直以来用竹子来标识特定的精神品质,这个文化基因和审美基础是中国以外其他的地方所不具备的。

竹子是文人士大夫君子的象征,而竹刻的作者,人们也往往传诵他具有君子的操行、品德,竹刻艺术品的服务对象或者说它的受众主要也是文人士大夫,用来满足知识阶层的风雅生活所需。因此我们说,竹刻艺术的材料、作者、受众三位一体,在形上层面和形下层面完全统一,这在艺术史上是非常少见的特殊的现象。

借一根小小的竹管,可窥见博大精深、灿烂丰富的江南工艺文化。竹文化是中国各种各样物质文化中间非常具有中国性的一个,我们更可以借助竹文化来亲近和了解江南文化乃至中国文化。

来       源:上海社联、上海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