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书·推荐丨酒杯里的风景——酒的精神分析

中国意义上的酒和喝酒,作为富于特色的文化现象,历来是一道独特而意境深致的风景。

《水浒传》第二十九回,写武松醉打蒋门神,那里面有一句话,叫作“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小小酒壶、酒杯所盛的琼浆玉液,竟然可以和乾坤、日月相联系,究竟是什么缘故呢,为什么在这里,有看不完、道不明、悟不透的种种奇异风景?

《酒杯里的风景——酒的精神分析》

周鼎安 著

复旦大学出版社

内容简介

一部关于酒的精神分析的文化随笔。作者系统地运用经济学、哲学、历史学、文学艺术、社会学等多门学科知识,对酒的精神进行了综合性的分析研究。从历史的酒到现实的酒,从药酒保健到诗酒风流,从公关酒到养生酒,从美酒到劣酒,从当代歌谣到古典诗词……本书涉及酒的方方面面,是关于酒世界的“博物馆”。

作者简介

周鼎安,1945年生于湖南省江华瑶族自治县,瑶族,中共党员。毕业于复旦大学中文系。曾任《湖南日报》理论评论部副主任、高级编辑。湖南省暨长沙市作家协会会员。著有《修身与纯美》《情爱心理美学》《名人交友之道》,与人合作著有《锦绣潇湘——走近永州》《这就是长沙》等。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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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酒的世界观

第一乐章 喝不完的酒——论酒的经济价值

第二乐章 无酒不成礼——论酒的政治意蕴

第三乐章 酿酒的传说——论酒的历史哲学

第四乐章 创造的神曲——论酒的文化品格

第五乐章 忧患的醉翁——论酒的悲剧意识

第六乐章 快乐的天使——论酒的喜剧色彩

第七乐章 饮用的艺术——论酒的多种功能

尾声 醉眼的朦胧——论酒的美学精神

精彩书摘

酒与诗

中国诗文史上,茫茫诗海与心志的抒寄以及诗性人格的塑造,是诗韵和酒魂溶渗在一起的。

三百篇里,早已开始了诗味和酒香的结缘。《诗 · 小雅 · 瓠叶》所谓“幡幡瓠叶,采之亨之。君子有酒,酌言尝之”之类的喟叹,好似田野春风,吹启了诗国的大门。

《尚书 · 舜典》说:“诗言志,歌永言。”酒和喝酒,并非诗和作诗本身,却由于中国文化的姻缘,酿出勃勃的诗意、诗情、诗魂来了,这真是一个奇迹。一坛坛、一杯杯的老酒,成了喜怒哀乐、七情六欲和胸怀襟抱的宣泄和抒寄。

人在志得意满的时候,往往既喝酒又赋诗。公元前196年,汉高祖刘邦平定英布之乱,班师途中,顺道荣归故里沛县,酒酣之际,便动了真情,歌吟“大风”之辞,是酒气和豪雄的交互,有磅礴于天下的政治气概,兼具“安得猛士兮守四方”的隐忧。宋代欧阳修撰《醉翁亭记》,“自号曰‘醉翁’也”。其主题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

山水之乐,得之心而寓之酒也。”醉翁何以“在乎山水”,文中似乎并未写及个中缘由,是尤为意味深长的。“欧阳子方夜读书”,你只要去读一读、品一品《秋声赋》空灵而深邃的意蕴,就一定不会错以为,六一居士仅仅是一个游山玩水兼喝酒的一般文人。

心境沉郁忧离的时候,诗与酒的“对话”,是诗境和酒醪的和流。汉末魏时,曹孟德撰《短歌行》,吼出了“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何以解忧,惟有杜康”的古直悲凉。曹丕倡言“文以气为主”,他之所吟,不如乃父那般“慨当以慷,忧思难忘”,却依然有“酒酣耳热,仰而赋诗”的气质。

“正始名士”与“竹林七贤”,几乎个个有大痛苦,人人善于诗酒。《世说新语》说,刘伶“恒纵酒放达。或脱衣裸形在屋中,人见讥之。伶曰:我以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裈衣,诸君何为入我裈中?”士人的任诞、狂放和悲愤,是浸透在酒水和佯醉之中的。鲁迅先生在1927年7月,曾经在广州夏期学术演讲会上,作过一个著名演讲,题为《魏晋风度及文章与药及酒之关系》,先生说,好比身家性命,酒、药与诗,还有玄无之道,是名士所倚重的。吃了药散(五石散)之后,衣服要脱掉,用冷水浇身,吃冷东西,饮热酒。人吃药以后尤其怕热,还要喝酒,以至于忽寒忽热,性烈似火,有苍蝇飞来扰他,竟然拔剑追赶。开始是身上穿不得衣服,尔后衣服渐渐宽大起来,弄得连鞋子也穿不上了,只好拖着木屐,走起路来的嗒作响,毅然成了一种名士风度。至于喝得烂醉而倒卧道旁,那种醉醺醺、脏兮兮的样子,大概也是一种特立独行的风韵吧。

都说唐代大诗人李白尤其潇洒飘逸、张狂天真。殊不知,在他“将进酒,杯莫停”“一斗诗百篇”、自称“酒中仙”的高歌啸吟中,还有“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般的诗性的孤独和隐痛,是不同于杜甫的另一种“沉郁顿挫”,是另一种貌似没心没肺的寄慨遥深。

相比之下,辛弃疾的《西江月 · 遗兴》下半阕,以喜剧性的吟唱,唱出了深重的、悲剧性的传奇人生,是壮志难酬的没着没落:“昨夜松边醉倒,问松我醉何如。只疑松动要来扶,以手推之曰:‘去!’”由此不难体会,那些真正富于情感深度的喜剧,毕竟是以悲剧性为其深沉的美学底蕴的。

李清照的《声声慢》,写尽了孤寒、冷落的个人心境:“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是诗魂与酒泽和流的以泪洗面。了解中国古代“第一才女”的飘零生世,才得以领会女诗人何等的痛彻心扉!写于清末的秋瑾的《对酒》(1905),则营构出完全不一的诗境:“不惜千金买宝刀,貂裘换酒也堪豪。一腔热血勤珍重,洒去犹能化碧涛。”是鉴湖女侠的一曲生命浩歌。

诗酒的有缘相逢,并非是一味的抑郁、痛抑或者豪迈,也可以与平淡、宁静、玄无甚至空寂相互应答。这时候,诗人的饮酒,与品茶的意境,简直并无二致。这正如宋赵佶《大观茶论》所言:“茶之为物,擅瓯闽之秀气,钟山川之灵禀,祛襟涤滞,致清导和,冲淡闲浊,韵高致静,则非遑遽之时得而好尚矣。”所以说,在淡淡澄澄的酒醇中,也可以品出茶味来的。

陶潜崇尚平和自然,与酒为伴,并非庸常的浅吟低唱,而寄托在兹。渊明先生曾自撰《五柳先生传》,称自己“性嗜酒,家贫,不能常得。亲旧知其如此,或置酒而招之。造饮辄尽,期在必醉,既醉而退,曾不吝情去留”。这最后一句重要。守笃、徘徊于“盥濯息檐下,斗酒散襟颜”“或有数斗酒,闲饮自欢然”的清素的田园,兼有些因饮酒而唤起的孤清和冷甘。“欲言无予和,挥杯劝孤影”(顺便说一句,这两句,被后者李白化裁为:“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句),是夫子自道;“此中有真意,欲辩已忘言”,悟得些人生的真谛。

即使诗仙王维,也时时以酒为辞。“对酒山河满,移舟草树回”“复值接舆醉,狂歌五柳前”“相欢在尊酒,不用惜花飞”“醉歌田舍酒,笑读古人书”,以及“可怜磐石临泉水,复有垂杨拂酒杯”,“劝君更饮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等等,在他的近体中,几乎到处可见诗人蘸取了清酒滴滴的书写,终于从五柳的田园出走,在诸如“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的吟唱中,是空寂之境的圆成。

节选自《酒杯里的风景——酒的精神分析》序言

来源:复旦大学出版社